麸皮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我们无法融洽的事情。

孤岛营救

Warning:背景是两人名不见经传,涉及抑郁症描写,慎入。

 

王九龙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对床翻身的声音,悉悉索索的,能听出来对方很小心,尽可能地少制造噪音,可王九龙还是醒过来了,他勉勉强强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躺在对面床上的张九龄。

张九龄很小心地用雪白暄软的杯子把自己整个包住,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他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过分用力的那种紧紧,双眉紧蹙,王九龙睡眼惺忪地问:“怎么还不睡?”

“吵着你了?”那人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眼下一片青紫,“我去厕所抽根烟。”

看着那人麻利地下床穿拖鞋,王九龙的睡意倒是去了一大半,“又失眠了?”

张九龄动作停滞了一下,“嗯。”

“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能最近想新节目压力太大了。”张九龄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烟盒,“我的没了,你那儿还有吗?”

“有。”王九龙爬到床边去翻自己的裤子口袋,把满满的一盒烟扔给了张九龄。

张九龄打开看了一眼,惊叹道:“怎么这么多?你根本没抽吧?”

王九龙挠挠头,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样开口,“最近,我女朋友让我戒烟。”

“啊……”张九龄做了一个很做作的表情,似乎是恍然大悟,又好像是意味深长,什么都好,只要能掩饰掉他满脸的落寞,“戒烟好,戒烟好。”

宿舍里没开灯,王九龙看不见张九龄的表情,只是听小师哥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并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又关心了一下小师哥,“你也少抽点儿吧。”

“嗯嗯。”张九龄拿着烟盒往厕所走,他知道王九龙所有的关心不过是来自他善良的天性与同门师兄弟多年的情谊,他关心自己因为自己是张九龄,他的师哥,如果他不再是张九龄了……张九龄不敢想。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电灯开关,“哒”,灯光驱散掉了所有黑暗,张九龄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多夜未眠憔悴不已的自己。

撑下去,张九龄。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片,用自来水送服了两片,然后坐在马桶盖上坐等睡意来袭。

可是睡意永不来袭,铺天盖地沉甸甸地压过来的只是恼人的眩晕感,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思维在一个又一个模糊又清晰的世界里跳跃和穿行,有的时候他能看到年幼的王昊楠拽着自己的衣角撒娇,有的时候他能看到二十三岁的王九龙举着手机笑得一脸甜蜜,他说,“师哥,我谈恋爱了。”

“楠楠……”

 

张九龄失眠的第二个星期,嗓子彻底坏了,哑得不像样子,那声音只能让你想起古时候吞碳自尽的人,难听可怖。五队队长烧饼瞧着这样下去不行,难得跟张九龄黑了脸,勒令他赶紧休息,近期不准上台,他推脱说没事儿,气得烧饼直蹦高儿,“还没事儿呢?!张九龄你是不是觉得死台上才算有事儿?”

曹鹤阳赶忙拉住自己气急败坏的搭档,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走,屋里只剩下他和张九龄两个人。

才两个星期,张九龄整个人清减了一大圈儿,原本脸上那可人的弧度也下去了不少,瘦得一张小脸儿上就只剩下一双大大的红眼睛,小黑兔子一样怯怯地看着曹鹤阳,“四哥,我真没事儿。”

曹鹤阳叹气,“九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复发了。”

看见张九龄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曹鹤阳就明白了,他真想狠狠敲一敲这小子的脑袋,看看他这脑袋是木头还是石头,怎么永远都不知道开窍儿的。

可他舍不得。小黑兔子蔫蔫地抱着双腿,一副委屈极了却还要忍着的样子,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曹鹤阳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张九龄的头发,那头发柔软得让他心痛,“去看医生了吗?”

张九龄点了点头。

“医生怎么说?”

“复发了,中度抑郁偏重,开了药。”

“怎么这次这么严重!你……”曹鹤阳看着张九龄的眼神很是不忍,“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

放下。

说得轻巧。

怎么放?

张九龄人生不过二十五载,那人参与了一半,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有他的影子,每一次喜怒哀乐都是为他而生,怎么放?岁月一点一点把他缝进了张九龄的生命里,怎么放?只能一点一点地将他再从张九龄的生命里撕出来,连着血肉扯着筋骨,痛得双眼都流下血红色的泪水来。

“你告诉他了吗?”

“没。”

曹鹤阳真是要气死了,“你告诉他啊!你都为了他变成这样了!你去告诉他啊!”

“其实我这病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张九龄低头嗫嚅,他没说假话,他这病并不全是因为王九龙。

零七年入科一三年拜师,满打满算他也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二年。

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将来一定是个角儿,父母盼着他早日出人头地,殷切的期望如山般沉重,但其实光九字科的大师哥这一个头衔就几乎能压死了他。

他总是老师最刻苦的学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放在别人那儿可能是句套话,可在张九龄这里这几个字是真真儿的浸着汗水和泪水的。嗓子不行表演来补,经验不足小剧场来凑,师兄弟们都劝他说别太拼了,他谁也不听。

可总是求而不得。

这么些年了,师傅也捧,师大爷也带,可总是不温不火不温不火,不管怎么使劲儿,总是不温不火,像是卯足了拳头打出去但却次次扑空。

于是也就乏了,可他的脾气从来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就强逼着自己往前走。

也听得小辈儿们的流言蜚语,无非就是九字科那个大师哥窝了多年也出不了头,扶不上墙的阿斗,师傅可把九龙这皇亲国戚都配给他,还是没起色。

也恼怒,也委屈,可连反驳都没有立场。

久而久之,积郁成疾。

张九龄得病这事儿他连父母都没敢告诉,曹鹤阳也是某一次张九龄的药从包里不小心掉出来才知道这事儿。

于是他就陪张九龄去看病,帮张九龄瞒着其他人,就期盼着张九龄能早日好起来,可这病情好不容易见好了不多时日,如今又气势汹汹地复发了。

“我知道你这病不全是为了他,可是九龄,你这次复发是因为他跟前女友复合对吧?你总要告诉他的,你们是搭档。”

“四哥,”张九龄明明在笑,可曹鹤阳觉得他难过得不行了,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碎掉的感情全堆在脸上估计也就是那个样子,像一碰就会散掉的沙子,“我不想让九龙觉得我是个怪物。”

最终张九龄还是答应了曹鹤阳和烧饼,在家里好好休息养病。

对外曹鹤阳只说是张九龄嗓子败了要修养,可这瞎话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王九龙。

“九龄到底怎么回事?”他找到曹鹤阳,几乎是有点气势汹汹。

曹鹤阳依然记得张九龄那让人肝肠寸断的样子,就还死咬着不告诉王九龙,“没什么大事儿。”

“四哥,别瞒着我了,九龄到底怎么了?”

曹鹤阳低着头不说话。

“九龄是我搭档,是我的师哥,我俩一起快十年了,有什么事儿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如果,如果我告诉了你,”曹鹤阳抬头,“九龙,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能救救九龄吗?”

你能救救他吗?用你的微笑,用你的温柔,用你可能根本不会分给他的爱意,救救他好吗?

 

张九龄已经在家里待了三天。

医生开的新药副作用很大,事实上因为身体还不适应,每一种新的抗抑郁类药物的副作用在一开始都几乎能要了张九龄的命。

呕吐,眩晕,甚至是出现幻觉。张九龄倒在床上,胸口火烧火燎得难受,他已经把胃里所有可以吐的都吐了出来,可呕吐的感觉依然如潮水般袭来,他凭着最后的力气冲去厕所,呕出带血的胃液甚至胆汁。

好难受啊,我好难受啊。

张九龄张张嘴哑声哭泣,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组织出正常的语言来了,他觉得所有的话语都在自己的大脑里乱飞,他捉不住。

她想要哭,想要喊,这是为什么啊,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为什么他要受这样的痛苦?

生活从来没有善待过张九龄,他渴望什么,生活就拿走什么,他害怕什么,时间就带来什么。他像是置身于冰冷的湖泊中,不断地下沉,下沉,每当他以为已经到底儿了,可生活总是再度给他以重击,告诉他事情还会变得更坏。

他的眼前开始泛黄,慢慢出现了无数白色的噪点,后来黑暗轰然到来。张九龄睁着双眼却看不见光明,他惶急地在地上摸索着,下一秒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九龄,我来了。”

张九龄缩在王九龙的怀里,终于失去了意识。

 

张九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

窗外天光已经暗了下来,张九龄知道自己应该是已经睡了很久,脑子昏昏沉沉的。他翻身下床,走出卧室,一抬眼就望见了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九龙?”他疑惑地开口,却被自己沙哑的嗓子吓了一跳。

“你醒了?”王九龙赶忙走过来扶着张九龄在餐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饿坏了吧?我在一特别好的私房菜馆订了菜,热热就能吃了,我还给你煮了粥,你等一会啊。”说罢王九龙又回到了厨房。

“你……”张九龄慢慢地组织语言,可说出嘴的依然别扭,“进来的……怎么……开门……”

“你忘了?你以前给过我一把你家的备用钥匙,说是怕自己忘带钥匙进不去家门。”王九龙把菜端上桌,那都是张九龄爱吃的彩色,菜品的卖相也极好,色泽鲜艳香气扑鼻,可张九龄没有食欲。

厌食也是这药的副作用。

可张九龄还是端起了碗筷运著如飞,满脸的惊喜。

王九龙露齿微笑,“慢点吃慢点吃,我不跟你抢,咽下去再往里面塞。”

菜应该是很美味,可张九龄麻木的舌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机械般咀嚼,程式化吞咽,感受着石块一样的食物残渣滑过咽喉食管落入他的胃袋,原本安生了一会儿的胃再次沸反盈天。

大块食物的刺激实在太大,他怕自己撑不到王九龙离开就会再次把吃进去的东西全数呕出来,于是他放下筷子,捧起粥来小口小口地喝。

“我熬的,他们说病人就要喝白米粥。”

张九龄像是突遭雷击一般浑身一震,他再次抬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几乎变成了哀求,“你……”

“九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王九龙看着张九龄,满眼都是痛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因为接下来的两个字过于沉重,承载着两个人的十年,“爱我。”

曹鹤阳还是告诉了王九龙,张九龄想。这样也好,或许应该说清楚了,张九龄知道自己已经病得越来越重了,每一次半梦半醒之间他总有强烈的想要从窗口一跃而下的念头,于是他只能在清醒的时候锁上窗户、制造各种障碍——他想活下去,他要活下去。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把王九龙从自己的生命里撕出去了。

“我爱你。”张九龄微笑,尽管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以为这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里。”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像我这样消极阴暗千疮百孔的人说爱都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可能觉得我恶心,你觉得我是个怪物,这都没关系的,我很快就要走了,离开德云社,我可能也不是说相声的这块料,早点放弃也好,也别让我这种下水道的蛆虫耽误了你的前程。”

王九龙安静地看着张九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你是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这么恶心的东西。”

“因为我就是这么恶心的东西。你看看我啊九龙,你看看我。”张九龄撸起长袖,露出两条遍布划痕的胳膊,“你看看我,你看我丑不丑,你看我像不像从地狱里爬出来追魂索命的恶鬼?”

“你不是的,九龄,你不是的……”

张九龄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很累了,我需要休息。”

“九龄……”

“我真的很累了。”

他很累了。他在王九龙关上门的刹那就冲到了厨房洗菜池边,把刚刚强塞下去的饭菜吐了个一干二净。

他脱离地坐在厨房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想这很好,总算是有了个了结。

 

王九龙一杯一杯地喝,喝到不能喝就去厕所吐,吐完了继续喝。他的女朋友坐在他的身边,蹙着细细的眉头,却也不劝。

女孩儿平静地开口:“张九龄出事儿了,对吗?”

王九龙停下来看着她,满脸讶然。

女孩儿开始叹气,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她只是举着并不喝,“你知道当初咱们为什么分手吗?因为我总觉得你的心不在我这儿。你坐在我的身边,可你不在我身边。我永远在你的眼睛里找不到爱意,然后我就想,可能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你的眼睛里是有爱的,在你望着张九龄的时候,你恨不得把你的一切都放到眼睛里送给他。”

“可我不服气啊王九龙,我不服气。我这么喜欢你啊王九龙,我觉得我可以把你抢过来,于是我又找你复合,你也答应了,你总是这么迷糊,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以为我真的有机可乘。可今天晚上我知道,我错了。你爱他,王九龙,真是见了鬼,你爱张九龄!可是你自己不知道!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可是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榆木做的吗?你敲敲看能不能听见响儿?你去找他吧,咱们分手吧。”说罢,她把杯中的就全数泼到了王九龙的脸上,扬长而去。

王九龙坐在原地脑子发懵,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地上发出了“嘀嗒”的声响,他的思绪也就跟着这响声跳跃。

他爱他吗?

王九龙爱张九龄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不明白什么叫爱。王九龙今年二十三岁,恋爱谈过几场,可对爱情这个概念依然是一知半解。

怎么才叫爱呢?是拥抱吗?是亲吻吗?是你见到他时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吗?是你们一起相扶相携走过的生命吗?

是,也不是。

王九龙闭上眼睛,看见张九龙晕倒在自己的怀里,他很瘦很小,王九龙从来不知道这人居然这样瘦小,自己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人抱到了床上。

他细心地为张九龙盖好被子后,起身想要去给他洗热毛巾擦脸,转身时却听到床上的人小声的哭喊。

“楠楠,你救救我啊……”

是,心碎。

一整颗心,一下子就碎掉了。

王九龙跪在张九龙的床前开始无声地嚎啕。

现实中的王九龙睁开眼睛,擦干了满脸的眼泪和酒水。

他几乎是飞奔去了张九龄家,进门把那人拥入了怀中。

“我来救你了。”

 

 

————fin————

 

-长源今日搏命解我困境,他日我若成了这天下的圣人,你便是我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子孙万代坐享荣华。

-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可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

你…你圣洁又肮脏,清醒又疯狂。


你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上偏生着双媚意横生的眼,平坦的胸膛上写满了人类最丑恶的欲望。


你痴情又善变,你甜蜜又热烈。


你是小兽稚嫩利齿上沾染的新血,是火山将倾烧人眼痛的晚夕。


你长得乖顺可偏心生反骨,你怀着慈悲却也包藏祸心。


你…


你是我的瘾。

猫咪的报恩

写着玩的,在微博发了一遍再过来放一下lof。

后文看缘分。



按小猫精的话来说,那时候他们妖精界还兴报恩,要是谁有恩不报,会被上至槐树精下至皮皮虾精笑话到体无完肤。

但报恩是个麻烦事儿,那个年月的人类不知道脑子是缺了哪根弦儿,问他们有什么愿望,十个有八个得说是以身相许。

虽说百年岁月对和妖怪的寿命长短对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让你一百年不回家还要一直陪一人类玩也是一挺要命的事儿,所以小黑猫张小龄自打出生那天起就活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个傻大个顺手一救他,他就要搭上一百年寂寞的岁月。

要不说这也是寸,怕什么来什么。张小龄一百零七岁那年在山涧里玩的时候失足落了水,那时候他的修为还不足化为人形,他又不会游泳,四只小爪子绝望地在水里扑腾,死到临头,满脑子都是村东头李大娘家的小鱼干。

赶巧上山砍柴的王小楠路过,瞧见河里一黑乎乎的东西正玩儿命地扑腾,顺手就给捞了起来。

小黑猫感觉自己突然间腾空了,空气再一次充盈了自己的胸腔,眨巴了眨巴眼睛,瞧见眼前一张大白脸。

“喵~”阴沟里翻了船。

“嚯!猫!”

张小龄沉默着,甩了大白脸一脸水。

等张小龄两百零七岁那年,他终于能化成人形了。

还是修为不够,他连化成人形都是一副小孩儿模样,那双圆溜溜的下垂眼和肉肉的小脸蛋儿倒是和他做猫时候一模一样。

张妈妈端详了一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赶张小龄赶紧去报恩。

“你不是老跟我抱怨说隔壁黄鼠狼家王二麻子老笑话你吗?你赶紧报恩去,你要是报恩回来,他王二麻子还敢笑话你,你看为娘挠死他!”

磨磨蹭蹭上路了。

大白脸上一世是个穷小子,积德行善助人为乐了一辈子,这辈子就投了个好胎,成了巨贾贵胄家的小公子。

小公子天真浪漫地长到十六岁,他十六岁那年冬天的时候有一小孩儿来敲门,指名道姓要找他。

“你就是王小楠吗?”小孩儿眯着眼睛瞧了他一会儿,心说这孙子怎么转了一世还长得这么白。

“是我。”王小楠有点茫然,绞尽脑汁儿地想了半天,心说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犯了错误,多了这么大一儿子。

张小龄站起身儿来,想走到王小楠身边去,可他还没适应两条腿走路,踉跄了几步一下子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那一下儿摔得瓷实,张小龄坐在地上瘪了瘪嘴,小眼睛一眨一双眼泪就落了下来,委屈巴巴地仰着脸瞧王小楠,那张脸上明晃晃的两个大字儿:要抱。

王小楠忙不迭地跑过去把小孩抱到怀里,一双大手轻柔地揉着小孩肉嘟嘟的小屁股,“不哭不哭。”

“你听着!”小孩儿狠巴巴地开口,然而声音里还带着的哭腔让他并不威严,“我是来报恩的!”

“嗯嗯报恩报恩。”

“我得陪你一百年!”

“嗯嗯一百年一百年。”

这就是为什么王家小公子在自己十六岁那年就有了一个儿子。


白胡子老头讲完,滋巴了一口酒,“还想听啊?还想听就给爷爷我打酒去,哪有免费听说书的,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tb未被有c——

 @ssssssuu  来大哥你过来咱俩唠唠,你lof设置了不能收私信我就只能这么找你了。

落俗

characters:第一人称 张九龄

那时候我年纪小,你也年纪小,星星漂亮,海漂亮,天是蓝的,太阳发白,你站在岸边喊我的名字,你的声音和夏天凉中带温的风一块慢悠悠地滑过,跟唱着歌似的。

我就向你泼水,晶莹的水花在日光的照耀下霎时飞溅起一片彩虹,你一边躲一边骂我,笑声像是断不掉一样。

那时候我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我们一块走过我们的年轻,一块奔向我们的年老,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将永远温柔永远明亮,永远闪着不灭的光。

可我没想到,我们的故事最终还是落了俗。

 

 

 

落俗

 

我一开始认定了张九龄这孙子家里准是钱多后台硬,我们高中是省重点,当时为了考进来我头悬梁锥刺股了整整一年才将将过了线,可这小子高一上学期随便就转学转进来了。

后来我曾经偷偷问他,他家到底是给学校砸了多少钱才把他给搞了进来,他趴在下铺,眼皮子都懒得抬,声音懒懒得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儿:“咱学校新建了一游泳馆吧?”

我点头,等他后文儿,可他没有后文儿,翻了个身平躺在木板床上,薄薄的一条被子搭在他的小肚子上,裸露着一片蜜色的平坦胸膛和细瘦的锁骨,胸前那粉嫩的两点也可爱地半立在空气中。我看着他的胸口有节奏地起起伏伏了很久,才后知后觉道:“我操。”

我把我对张九龄的看不惯归结为阶级因素,阶级仇恨大于天,所以我对这个空降兵一开始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着都看不惯他,偏他还生得一副乖得要命的模样:他个子小,生得瘦,那套谁穿都丑的运动服偏在他身上就跟小裙子似的。他又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着,连笑起来的时候都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味儿,看得包括食堂大妈到同班女同学在内所有的雌性动物都母爱大发。

但其实只有我知道,我这个同桌也就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他那张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佛祖开过光,损起人来跟王羲之走字儿一般写意,我俩同位这两年,打过的嘴仗数不胜数,可我打赢了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张九龄你嘴这么毒你当心生儿子没屁眼!”

他听罢丢下手中的笔,深情款款地拉着我的手,一双眼睛在寡白的灯光下亮得吓人:“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你自己。”

不过这些毕竟是小打小闹,反正我也说不过他,他也弄不死我。撇去一张气人的嘴,他还真是一挺好的同桌的,能教我数学题也能帮我捎饭,最重要的是在每一次通宵看球之后的早晨,我俩见面时总能盯着对方发青的眼圈互道一声“韦德牛逼”。

他喜欢韦德,连打球风格都像韦德,打板跳投准得吓人,抱着球在场上跑得谁也追不上,人送外号“小韦德”。别看现在看起来这外号土得要命,在当初那可就是实力的象征,一到体育课谁抱着篮球在班里喊他“小韦德打球去了”,他上一秒不管在干什么,下一秒都能“蹭”得一下蹦起来,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外跑:“来了来了!”

我俩常常翘掉下午的自习课去篮球场打球,一打就是一个下午,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打完了就跑小卖部买几根棒冰躺到篮球架下吃,他爱吃橘子味的我爱吃葡萄味的,日头偏西,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居民楼里的灯火昏昏亮,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哪个窗口飘来的饭香。

张九龄躺在我身边,用胳膊蹭掉脸上的汗。手里的棒冰有些化开来,他舔舔手腕,甜腻腻的橘子水漫过舌尖。

我吃得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自己的那根棒冰,随后就没安好心地准备去抢他的,一边往他那里瞟一边转移他注意力:“唉我说韦哥啊……”

“……你怎么骂街呢?”

“你不是小韦德嘛,叫你声韦哥不过分。”

“没听说过。”他把最后一口棒冰塞进嘴里,嫣红色的舌头把橙黄色的冰块卷入口中,末了还舔了舔自己水润的嘴唇。

我看着他染着橘红色素的嘴角,眼底有点发热,其实我不得不承认张九龄是长得很好看的,即使他现在满身臭汗大剌剌地躺在我的身边,他也很好看。

他的眼睛又圆又亮,脸蛋儿上生着两块很可爱的软肉,嘴巴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张开,露出一嘴小乱牙,整张脸皱成一个小核桃。他的身体很漂亮,不是女孩的那种漂亮,是那种充满生机活力的漂亮,你看他一眼只觉得像是看到了夏天。他也瘦,但并不是枯瘦如柴,他的每一块骨骼都覆盖着线条流畅匀称的肌肉,顺着他单薄的肩膀往下滑,滑过微微隆起的胸膛,平坦的小腹,圆润挺翘的屁股和流畅匀称的腿。

“你看什么呢?”他翻了个身,干脆趴在地上瞧我,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乖乖地趴在他的额头上,额角的汗水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总不能说我在看他屁股吧?

“没什么。”

“不对,孙子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你说不说?”他气势汹汹地骑到我身上,俯下身子想过来抓我的胳膊,可就他那点儿力气怎么能按得住我?我一用力就翻身把他给压住了,死死抓住他不老实的两只小爪子,眯着眼瞧他:“你叫我什么?”

“孙子!”他努力地伸长脖子,把耳朵尖憋得通红,嘴上就是不服软。

“看样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是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啊?”我一手把他的两只手按在他的头顶,另一手去挠他的肚子,他怕痒怕得要命,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一边笑一边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你叫我什么?”

“大哥!”

“不对,”我俯下身子去冲他的耳朵吹气儿:“叫哥哥,叫好哥哥。”

“你他妈欺人太甚!”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的身子骨整个儿的软了下来,腰肢不停地摆动着,眼角多了点晶莹的眼泪:“我错了,好哥哥,我错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升起了一团邪火,那邪火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

新游泳馆很快就建起来了,学校领导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大笔一挥改了教学计划,高二的体育课都改成了游泳课。

有人很开心,比如说我,我还挺爱玩水的,但更多人在骂街,比如说被迫要重新设计课程内容的体育老师和张九龄。

这事儿说起来挺搞笑的,张九龄是个旱鸭子。

我在男子更衣室一边扒衣服一边问他:“你当初怎么就让你爸给学校捐了一游泳馆呢?”

他坐在长椅上,可怜巴巴地耷拉着两条小八字眉,恶狠狠道:“谁想到我毕业之前居然建起来了,这绝对是豆腐渣工程!”

“你嘴上能不能积点德?你可就在这馆子里呢,塌了你也得死这儿。”

“没事儿,能拖上你一块死我心甘情愿。”

我穿着小泳裤,忸怩地去掐他的肩膀:“死鬼,谁要跟你同生共死。”

“……”

后来我发现游泳池真是个好地方,待在水里的张九龄仿佛是脑子也进了水一样的不会转了,原本那张口吐莲花的嘴像是卡了带,折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我说你丢不丢人,女生都不在一米六这待,走,咱俩去两米那边儿。”我拉着他就想往两米那儿游,他嘴上叫得嗷嗷的,挣扎得像是只溺了水的鸭子:“你是不是想谋害朕?”

“真没事儿,我教你,哥哥人送外号浪里小白龙,水上功夫了得。”

“你真教我?”

“我骗你这个干嘛?”

他犹犹豫豫地把手递给我,我拉着他的手慢慢地往深水那边游。

“你别紧张,胳膊划着,腿扑腾着,让自个儿慢慢浮起来。”

他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按照我说的做,慢慢的身子真的浮起来了。小孩儿仰着一张被水淋过的亮晶晶的小脸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也不难嘛。”

“我说吧。”

“我刚才忘说了,我记着西游记里水上功夫了得的,是二师兄吧?”

“给你脸了是吧?”

我气得立马撒开他的手。

缺少了凭靠的张九龄立马失了平衡,他挣扎着扑腾了几下,整个人扑到我的怀里,紧紧得抱着我,竟哭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淹死我……”他死死地搂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间,一片温暖的湿润。

那感觉很奇妙,我周身都被泳池里温中偏凉的水笼罩着,我们赤裸的肌肤相贴合的地方却迸溅出一串火花,烫得我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躲开,他瘪着嘴巴哭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别丢下我啊……”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小巧圆润的屁股,小声儿地哄他:“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许是受得惊吓太大,直到我把他抱上了岸他还在小声儿地哭,抱着我不放,像是一只离不开妈妈的傻小狗儿。

我好说歹说才哄着他换好衣服,换好了衣服正好下了课,我俩往游泳馆外走,走到门口才发现下了雨。

夏天的雨总是这么邪性,上一秒还阳光明媚这一秒就翻脸不认人,雨来得轰轰烈烈遮天蔽日的。

班里没人带伞,就都被困在门口。班里的男生们都觉得这是个在女生面前表现的好机会,都嗷嗷地冲进雨里跑回教学楼拿伞,我也摩拳擦掌地想跑,可被张九龄死死拽着走不了。

我扭头看他,小孩儿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和恐惧,像是只怕被人丢掉的小狗儿。

“你干嘛去啊?”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伸手刮了一下他圆圆的鼻头:“乖乖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取伞去。”

说完,我就转身冲进雨里。

我特意挑了一把大伞,能严严实实地遮住两个人的那种大伞。为了跑得快一点儿,我就抱着伞冲回游泳馆。

那天的雨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要把天地都给吞噬掉一样,我挣扎出那片混沌,抹掉了脸上流淌的水珠,站到了张九龄面前。

我向他伸出了手:“走吧,九龄。”

他那个时候可傻了,裹着防风的大衣缩在凳子上可怜巴巴的就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乱七八糟的像个鸟窝,圆鼓鼓的脸蛋红彤彤的,一脸茫然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把他紧紧地护在怀里,他有点拘束地把自己的手交握在身前,走起路来都别别扭扭的,我说,“你搂着我,要不然你这样走起来容易摔。”

“我搂着你,”他小声儿地重复着,小心翼翼地搭上我的腰,他手心儿的热度烫了我一个激灵,“我搂着你。”

 

我们惯例每周末抽一个时间一起踩着单车出去兜风。没有事先约定好目的地,就是随意地兜转。有时是顺着海岸线向前骑,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海水粘腻味道的风,将我们的头发吹得凌乱,随意哼着不着调的歌,大声地说笑。就这么样子骑一个下午,也觉得那种快乐跟热气球一样,呼哧呼哧地直线向天空升腾。 

那天张九龄磨蹭了半天才从家里出来,没有骑他的单车。 

我奇怪地看他。 

“车坏了。”张九龄解释。然后他挨到我的单车前,“你载我吧。” 

我瞧了瞧他,“行吧。”

张九龄就朝我眨眨眼笑。 

我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没多说什么。 

就那么出发了。载个大男生在后头,这单车可比平时沉多了。我还不惯驾驭两人份的重量,也将车头骑得歪七扭八,有几回差点儿撞上了路边的树或是栏杆什么的,张九龄就在后头大呼小叫,探出一个头关注前方路况,指手划脚。

“你会不会骑车啊?”

“你再嚷嚷我给你扔下去!搂紧我!”

他一双小爪子乖乖地搂住我的腰,胸口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我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和我心脏的跳动声缠绵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一样。

后来一块儿倒在了沙滩上。浪潮安静涌动,浅浅的月色和点点的星光在海平面上,像城市的浮影,一盏盏明亮的街灯。背上的沙子有点凉,硬硬的硌着。单车随便地扔在一旁。 

我们两个人并排躺着,肚子咕咕叫,却一点儿不觉得饿。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指着天上的星跟张九龄说:“你知道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 

张九龄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大傻子:“你猜我知不知道?” 

我挠了挠脑袋,嘿嘿地笑了几声,张九龄却又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讲吧。”

“啊?哦……”

于是我就开始说。故事俗套又耳熟能详,我把早八百年就烂在我俩肚子里的故事扒出来慢慢地讲,他就趴在我身边静静地听,也不打岔,最后我讲完了,他评价:“真浪漫。”

“呦,九龄这是思春了?”

“前些日子扫黄打非怎么就漏了你这个王八蛋呢?”

“你说什么?”

我上手去挠他,我俩滚在一起,海水的咸味和他身上的奶香混在一起钻进我的鼻子里,我压在他的身上,想接着挠他,却突然停下了手。

他躺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我,满天星斗全都落进他的眼睛里,我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子亲了他。

操。

我在干什么。

我飞快地从这个轻如羽毛的吻中退出来,绝望地看着张九龄,他却很平静,甚至还有点窃喜的样子,“你……在跟我耍流氓?”

我傻了:“啊?”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不就是在跟我耍流氓?”他努了努嘴示意我,我才猛然发现自己还骑在他的身上——这实在像极了耍流氓。

我像是一只踩了电门猴子一样跳开,绝望地坐在沙滩上等着张九龄的后文儿。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笑得快要背过气去,“亲了一下而已,怎么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要对我负责啊?怎么着你要娶我啊?”

“我娶你。”我惊异于自己声音的冷静与清晰,“我娶你。”

“好。”他拥抱着我,“那我等你。”

我知道我们都当了真,在那个夏日的夜晚我们在中国某个沿海小城的海边交换了彼此生命中的第一个亲吻,漫长又缠绵,那时候我们真的以为一切都会这么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那时候多好啊,我年纪小,你也年纪小,星星漂亮,海漂亮,天是蓝的,太阳发白,你站在岸边喊我的名字,你的声音和夏天凉中带温的风一块慢悠悠地滑过,跟唱着歌似的。

我就向你泼水,晶莹的水花在日光的照耀下霎时飞溅起一片彩虹,你一边躲一边骂我,笑声像是断不掉一样。

那时候我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我们一块走过我们的年轻,一块奔向我们的年老,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将永远温柔永远明亮,永远闪着不灭的光。

可我没想到,我们的故事最终还是落了俗。

 

居然是张九龄他妈找到我的。

女人保养得很好,岁月完全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温温柔柔地对着我笑,说:“你就是龄龄最好的朋友吧?”

我战战兢兢地点头,满脑子都是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戏码。

但我担心的似乎有点多,张妈妈好像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你可要帮我多劝劝他啊,说好了高三就出国,可事到临头他又反悔了,这可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阿姨,您别着急,我帮你劝他。”

我跟我们班的班花谈了恋爱。

那时候我们早就分了班,张九龄来我们班门口堵我,问我为什么。

我冷着脸,“咱俩去别的地方说。”

“我就要在这里说。”

“我嫌丢人,张九龄。”我一字一顿的,“我嫌丢人。”

他如遭雷击地惊立在原地,而后低垂下眼皮,“我懂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走得并不跌撞,反倒是像幽魂般茫然。我女朋友走到我身边,瞧了我一眼,有点纳闷儿:“你怎么哭了?”

从那天之后张九龄就没来上过学,听老师说是在考雅思准备出国了,马上的事儿。

几个月后我在夜里最后一次接到他的电话,背景音里有嘈杂的飞机起飞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你混蛋,你说过你要娶我的。

我说,我他妈逗你玩的,你还真信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抹掉满脸的眼泪,对着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说:我娶你。

张九龄,我娶你。

后来啊,后来。

后来我像一个变态一样,使尽浑身解数,注册了好多个小号,悄悄地关注了他的推特,ins,微博,甚至还搞到了他的微信,我只为了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他的整个生命,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能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安慰他。

好在他过得很好。他申请到了一所很好的学校,他们家也在他大三那年举家移了民,他毕业了之后找了一个很温柔的女朋友,他们交往了两年后就结了婚。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自私地把他留在身边,结局又会是怎么样子的。

我想我俩可能会在近郊悄悄地买一所房子,我们应该是会养一条狗,能拆家的那种。

它会乖乖地坐在门口等我俩回家,我们一开门就猛地一下冲上来,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家里练摔跤。

每次吃完晚饭,他牵着狗,我牵着他,我们一家三口踏过落日的余晖,从最西头走到最东头。我们可能会看老大爷们下棋,听坐在花坛附近的奶奶们谈论起自己的儿子、孙子。

我会租一些恐怖碟片。

可是其实我俩胆子都特别小,但我们还是会挑一个周末的晚上,关上灯,抱着玩偶,拆开一包薯片,缩着脑袋看。看到吓人的地方我们就吓得嗷嗷叫,最后一个人不敢上厕所,我俩会傻不拉唧地手拉着手,一边摸黑开灯一边大声唱歌壮胆。

我们再或者,会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抱着茶杯披着毛毯,站在窗边从皑皑细雪看到风雪飘摇。

他会乐呵呵看着外面月黑风高跟世界末日一样,可是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跟我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猎猎风声入耳,屋内烛光摇曳。

可是这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我们的故事也就是这样的结局。

 

————fin————

你要不要听一个睡前故事

characters:张九龄 杨九郎

节目录制开始前,张九龄给杨九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杨九郎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得不像话:“喂…”

“在后台?”

“嗯,今儿个晚场。怎么了?”

张九龄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到嘴里,又去摸打火机:“没什么事儿。”

对面的人耳朵很灵,叼着烟说话那点儿别扭劲儿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快上台了吧?别抽烟了,就当护护你那把破锣嗓子。”

“不差这一根儿了。”说是这么说,张九龄还是听话地把烟塞回了烟盒,百无聊赖地趴在天台边儿上往下望。

他们都不再说话,两人平稳的呼吸声顺着电信号慢悠悠地纠缠在一起,像是长出了枝蔓,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怎么也不舍得分开。

杨九郎在后台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张九龄的后文。

“我心里,有点…没底。”

张九龄嗫嚅,低着头踢脚,像是个算错数学题的小学生,有点懊恼又有点不甘心。

“再大的商演也挑过大梁,可今天明明现场的观众不多,心里还是没底。”

“演出平台不同,你上电视也是头一遭,没底很正常。”

“今天师傅也在,也不知道师傅会怎么评价我这节目。”

杨九郎在电话那头轻笑:“怎么回事儿,咱们小九儿长到二十五岁了还是怕师傅啊?”

张九龄被这个多少年没被提起过的小名臊得耳朵尖儿都红了,他温和而狠巴巴地说:“不准叫我小九儿!”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喊你小九儿,你就特别开心地跑到我身边,眼睛亮得吓人,你还记得吗?”

“忘了忘了!杨九郎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叫师哥!”

“张九龄。”杨九郎突然沉声唤他,“别怕,你一定是最棒的,别忘了,你可是九字科的大师哥。”

“嗯。”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

杨九郎突然间拔高的声音,拿腔拿调的学足了日漫的调调:“春宵苦短!少年啊前进吧!”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九龄被杨九郎逗笑了,他看着人间烟火煌煌成海汇聚在他的脚下,原本胸口淤积的不畅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升腾起一股子温柔的味道。

“张九龄,我陪着你呢。”

师傅是四月底才把要上电视的消息告诉张九龄的。

那天他们爷俩一块喝茶,师傅端着那只紫砂茶杯喝得斯文不言不语,张九龄在师傅面前一向乖得要命,像是一只拴上链子的小狗儿,委屈巴巴地捧着茶杯像是捧着自己的狗食盆儿,低头小口地抿一口,再抬头的时候水汽把他的眼角都氤氲成红色的了。

师傅低声唤他:“九龄?”

张九龄闻声放下茶杯,俯下身子凑到师傅的面前乖乖答应:“哎,师傅。”

“九龄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了啊,这一晃十三年就过去了啊。”

张九龄端坐在凳子上,乖得像是个等老师讲课的小学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师傅看,满眼的信任和崇拜。

“我的意思是,五月份有个电视节目,你要不要和九龙去试试。”

张九龄崇拜自己的师傅,是小孩崇拜英雄的那种崇拜,好无芥蒂绝无私心,所以张九龄一直很乖,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从不跟师兄弟闹矛盾,受了什么委屈都自己憋着,从来不显出来。

偶尔师娘也心疼他,毕竟是个孩子,乖得让人一点都不费心,就把他搂到怀里哄:“小九儿怎么不跟师娘撒娇啊。”

张九龄仰着一张小脸儿,小大人儿一样:“小九儿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会撒娇的。”

师娘去刮小孩儿的小鼻头:“小九儿才多大,偶尔也是可以跟师娘撒撒娇的,师娘最疼小九儿了。”

不光师傅师娘,连他那些大他好几岁的师哥也都疼他,可小孩儿也从不在他们面前使小性子,除了杨九郎。

那还要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起了。

张九龄第一次见杨九郎的时候他刚放学,正蹲在地上戳蚂蚁玩。

师傅给他介绍说这是他的师弟杨九郎,小孩就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脸儿脏得像是一只小花猫,小花猫拿小爪子擦了擦脸,笑嘻嘻地冲杨九郎伸出手来:“我叫张九龄!”

师傅让张九龄带着杨九郎四处转转,小孩儿一口就应下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走得有模有样,跟导游介绍景点一样给杨九郎介绍宿舍,看得杨九郎忍不住直笑。

“你笑什么呀?”张九龄歪着头,眨巴着一双疑惑的小眼睛瞧他。

“没什么没什么。”

“啊!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师娘呢!我怎么这个都忘了!我带你去见她!”小孩着急地拉着杨九郎的胳膊往前楼走,走得太快脚下没注意,被院子里那课老槐树裸露在地面上的虬结的树根绊了一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九郎赶忙蹲下去检查他的伤口,吹走了伤口外面的沙子,吹完了才觉出不对劲儿。

小孩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不哭不闹,两颗小门牙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儿,泪珠在眼眶里转呀转,可是就是不往下掉。

杨九郎柔声问:“疼不疼呀?”

小孩点了点头。

杨九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搂进怀里,右手安抚性地拍着他的后背:“疼就哭出来吧,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开始只是啜泣,肩膀小小得抖动,后来小孩干脆把整个人都摔到杨九郎的怀里放声痛哭。

“哥哥,小元儿好疼啊……”

决定了上电视就要写出新作品来,时间要短内容还要迎合电视节目的口味,愁得张九龄整宿整宿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怕翻身声音太大吵醒同宿舍的王九龙,就悄悄地出门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以为楼下着火了呢。”杨九郎坐到他身边,顺手掐了张九龄的烟,“少抽点吧,你都快熏入味了。知道你愁,也别这么玩命。”

张九龄低下头数草叶:“我急。”

“我听九龙说你新节目不是写出来了吗?”

“写出来了是写出来了,可我总不太满意。”

“别急,明天我帮你看看,你现在赶紧去睡觉!都后半夜了,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你也熬不住!”

“我…”张九龄知道杨九郎说的有道理,就也不顶嘴,耷拉着小脑袋恹恹地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你也别回你那屋了,你那屋开门声太大,再把九龙吵起来,去我那屋吧,正好没人。”

张九龄乖乖地跟在杨九郎的身后,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衣角。

那也的月光全化成了水洒在杨九郎的肩上,让张九龄看得眼底潮呼呼的,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叫了一声儿:“翔子哥…”

杨九郎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路边丛中那些花花草草,都被卷进了土里,碾作了泥,沾在鞋底上,萦绕淡淡的泥土味。

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都像长了脚似的在张九龄心里扎根,他清晰记得杨九郎背上的气息。

跟路边的野草一样,摇曳,缠绕,卷啊卷啊,一直卷进他的心里。

意料之中,节目反响很好。

张九龄和王九龙站在台上,乖乖地等三位老师点评。

师傅端坐在评委席,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桥。

“张九龄来德云社十三年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啊。”

张九龄站在台上,师傅这句轻飘飘的话一下子压在他身上,他喉头一紧,眼睛红了一圈儿,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可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嗓子里的那一声呜咽声给咽了下去。

舞台的灯光白得发亮,欢呼声和掌声潮水般涌来,他面对着万千星光突然哑然。

十三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人生中最好的十三年。

他想起某个夏夜,他跑去跟杨九郎喝酒,打着酒嗝跟他说,算算他今年二十五,认识了杨九郎十三年,也算是认识了半辈子。

杨九郎笑:你才多大,说什么半辈子。

是啊,等着他们的未来有多远啊,张九龄不知道。可是他一想到,他的未来里会一直有一个人的身影,他就特别安心,虽说前路还是坎坷不平,可是他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就像是,身处于寒冷漫长的冬夜,却怀抱着永远明亮温暖的太阳。

——fin——

旧事

我龄。


张仲元是被我和师傅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枯瘦如柴,形同枯槁,瘦瘦小小的一团,小巧的鼻头上落着细细的雪,出气儿进气儿都细微得像是轻扇翅膀的蝶,扑不到,抓不住。

我原本以为他救不回来了,没想到背回家灌了几口米汤小孩儿居然睁开了眼。眼睛迷迷瞪瞪的,却很亮,他傻乎乎地看着我笑,很有点春风回首的意思。

小孩儿其实已经十多岁了,只是因为连岁的饥馑和终年的流浪让他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骨头架子都像是冬日里受了寒风的枯草,瑟缩着伸展不开。

师娘心疼他,就把他养在身边,白米精面细细地喂着,养了好些年才算长了点肉,只不过那肉依然可怜巴巴的,师娘把他抱在怀里还被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硌得生疼,一双眼泪忽得就落到小孩儿的额头上了。

小孩儿抬头,一双小小的手抚在师娘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擦掉师娘的眼泪:“师娘不哭,小元儿会很乖很乖的。”

“小元儿最乖了。”宅子外面大雨瓢泼,师娘想冲出去跪拜诸天神佛,不要再给这个孩子降下任何苦厄。

小孩儿长到十四五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师傅学艺了,师傅说行走江湖该有个新名字,旧时的名字就要随着旧事随风而逝。

“就叫张九龄吧。”师傅抚摸着小孩儿的头顶,又回头瞧了一眼坐在一旁吃蜜饯的我,“你也成师哥了,能不能有个师哥的样子?”

我随性惯了,当下就起了玩心,铁青着一张脸瞧着小孩儿:“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小孩儿,拜师不敬茶不磕头,端坐着等师傅给你磕头吗?”

小孩儿到底是小孩儿,稍微一吓就慌得不行,眼泪一下子就充盈了整个眼眶,鼻头红红的,他乖乖地跪在师傅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九龄见过师傅…师傅莫怪…”

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砸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剔透的花。似乎是哭得有些急噎到了,他开始小声儿地打嗝,小肩膀跟着打嗝的节奏一抖一抖的,碎发可怜巴巴地趴在他的额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忍着的招人疼的模样。

师娘从别的屋闻声而来把小孩儿搂在怀里哄,师傅则干脆脱了鞋拿鞋底追着我满屋打。

“师傅饶命!”

我喊得嗓子变了调门儿,满屋乱窜。

小孩儿起先不理我们这儿的鸡飞狗跳,只顾着趴在师娘怀里哭,哭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可我叫得实在是太惨,乍一听像是谁家的老母猪生崽儿,小孩儿终于把脑袋从师娘怀里探出来,眨巴着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瞧我。

我心想,快笑啊,我极尽滑稽之姿就是为了逗你笑,你要是不笑我看师傅真能抽死我。

我原本以为小孩儿会笑的,因为我现在实在是狼狈,可我没想到,小孩瘪了瘪嘴,又哭了。

“师娘…师娘…你别让师傅打师哥了…都是小元儿的错…师哥…师哥…”

我不跑了。

我走到师娘的身边,从师娘怀里接过小孩儿,心下一篇酥软:“师哥没事儿,师哥跟师傅闹着玩呢。”

小孩儿一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眼泪一滴一滴的全数落入了我的心中。

张九龄身子弱,可肯下苦功。往往是天没亮就起来练腰马桩功,满院子只听他喘得嘶嘶作响,像是个坏了的风箱。

师傅传他长刀。长刀耍起来花架子少些,总是目的性极强的杀伐决断。所以旁人耍长刀总是不好看,煞气太重,张九龄舞刀却是好看的。

他站在空荡的庭院中,闭目展臂,双足起势,蓄力于腰。

庭院外一墙之隔,人声鼎沸,庭院内张九龄手持一柄长刀,用刀气撕裂喧闹,用刀风澄明人心。

我就懒洋洋地躺在院内那棵槐树上,瞧着张九龄。

他这样昼夜兼程,勇猛精进,那狭寒的长刀早就熔炼成他身体的延伸,我知道,我的小师弟马上就能出师了。

张九龄出师的那天是个大雪天,寡淡肃杀,只有那漫天的鹅毛大雪咆哮着席卷了整个天地间。

张九龄穿着师娘做的新衣,细细地把长刀包好背在身上,他已经长得比师傅还要高上一个头,可我瞧他的时候还能瞧出我十年前捡回来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孩儿的影子。

“师傅,九龄此去不求扬名立万,只求不辱师门,九龄不会给您丢脸的。”

他自然不会给师门丢脸,他可是九字科的大师哥。

后来我常常听说张九龄的消息,说是江湖上来了个青衣刀客,刀法了得,品行端正,很有一副大侠的风范。

我听到这里便笑,仰头灌一口杏花酒。我心想这大侠在多久以前的冬天还跟我一起爬到屋顶上数星星,他畏寒,就窝在我的怀里,指着天空一副娇俏小儿样子。

只是除了我外,谁也不知道。

然后呀。

然后朝代更迭,权力更替。这原本是常事,民族有消长,朝代有消亡,可那年头的战乱纷飞倒是害得我兄弟死绝,手足散尽,一家上上下下死了个干净。

连我,都死了。

我成了野鬼,却不肯好好投胎,只赖在黄泉路间的一家小酒馆里不肯走,白喝了店家不知多少坛好酒,瞧着新鬼旧鬼在我身边来来去去,等着岁月流过去一年又一年。

鬼差拿我没办法,却也好奇,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便笑说:我在等人。

我真的等到了我要等的人。

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是很年轻了,鬓边儿染上了细霜,眼角爬上了纹路,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是亮得吓人。

他衣衫上溅着大片的血,鬼差告诉我他是为了去给他师傅报仇而殒的命,我听罢大骂他傻子,引得他回头瞧我,我赶忙低下头来不再说话。

“这位兄台…”他走过来,有点犹豫:“您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黄泉路上哪来的故人?”我抬头,一张遍布刀痕的脸上绽放出一个骇人的笑,“先生还是快些赶路去吧。”

鬼差在旁边无言地看着,等张九龄走了之后才开口:“你这又是何必?”

我笑着摇头。

我何尝不想亲吻他啊,像每一个旧时的夏夜一样,他悄悄地爬到我的布衾中,笑嘻嘻地来亲我的嘴。他总是很乖,连在性【】事中都很乖,只有被我欺负急了的时候才会咬我,可那一口白白的小乳牙摩擦这皮肉根本不疼,反倒点起一串橙色的火。

可是我现在怎么再去亲吻他呢,我伤痕累累,我支离破碎,我不过是一个守着回忆不肯离去的孤魂野鬼罢了。

可是孤魂野鬼是不会死的,我估摸着离我灰飞烟灭该还有三五百年,那我就还能见他四五次面。

这就足够了。

 

 

 ——fin——

画风兼容性测试

哪里

characters:杨九郎 张九龄

warning:半个现实向,巨型ooc。

 

杨淏翔认识张仲元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星期天。刷拉刷拉的雨水把并不宽阔的街面洗成亮亮的银白色。水花开了又谢去。 

张仲元打一把黑色的油毡伞站在楼下的院子里,和郭奇林一起踩水花。黑色帆布鞋上晕湿了一块,润成朦朦胧胧的深色。 

师娘在楼上喊他说小元儿快上来。 

张仲元抬头应他说哎。圆鼓鼓的包子脸笑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从雨伞边缘甩到额头上的水珠顺着圆润的眉骨滑到脸颊上,被廊檐里淡黄的灯光映出一条亮亮的印记。 

杨淏翔说师哥好,我是杨九郎。

张仲元仰着一张小脸儿瞧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师弟,笑嘻嘻的伸出爪子和他握手。小孩子手心里温温凉凉的,还有一点湿。 

师傅说走吧我们吃饭。 

张仲元乖乖的跟在师父师娘身后像一个刚刚放学回来的小学生。那天是在小饭馆里头吃火锅。师傅要了两扎啤酒问说小孩子不许喝酒啊,张仲元就眼巴巴地瞧着冰凉的扎啤滋滋地冒着气儿,馋得咽了一口口水。 

杨淏翔被小孩儿可怜巴巴的样儿给逗笑了,就招手给他和小孩要了两听可乐。 

艳红艳红的水煮鱼在小炉子上不停的翻滚着油亮的泡泡,袅袅的白色的水气从锅里窜出来还带有辣椒浓浓的味道。张仲元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吃得声泪俱下,可乐里的碳酸分解出的二氧化碳扑磁扑磁的刺激着口腔,混混沌沌的说不上辣也说不上麻。 

杨淏翔从卷纸筒里给张仲元扯了长长的一节纸巾递过去。小孩儿被辣得口齿不清的跟他说谢谢。 

杨淏翔摸摸鼻子说不用。 

水煮鱼混着辣椒水的汤汁溅在张仲元的胸口,在白色的棉布T恤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红红的梅花。 

师娘去刮他红彤彤的鼻尖儿,笑嗔道:瞧瞧,是谁家小孩儿吃得这么脏呀?

小孩儿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一只喜欢舔自己鼻子的傻小狗儿,他小声地反驳:不是小孩儿了,小元儿都十七了。

在坐的人都开始笑,小孩儿看大家在笑,也就傻呵呵地跟着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像是一朵开满了的小花。 

 

二零零七年,北京德云社的宿舍里,张仲元和杨淏翔住在一个房间。 

晚上张仲元在自己的床上滚来滚去。没有拉好的窗帘里落下淡淡的月光来,照在小孩儿床边的地板上是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弧。 

张仲元说翔子哥,你睡了么? 

杨淏翔说没有,睡不着。 

于是两个人爬起来晒月光。房间里没有阳台。杨淏翔和张仲元并着肩膀坐在地板上把窗帘拉开,丝绸一样的光线一下子哗啦的倾泻进来,落在各自的脸上,柔柔的透明的像水一样。楼下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黑,窄窄的街道在围墙外蜿蜒,走不了几步就消失不见。不远的地方是苍凉的旧铁轨,道口上尽职尽责的通行灯一下一下的变换着红绿不同的光。 

房间里老旧的浅绿色的大吊扇支支哑哑的转着。静下心来听有点像是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谣。歌谣里唱着青春和故土,唱着刹那远去不能重复的旧时光。 

杨淏翔动了动,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蔫呼呼的把热气阻隔在身体里,闷闷的很难受。

张仲元唧唧歪歪的坐在月光里唱歌。表情又认真又美好。 

很多年后杨淏翔还是会想起在小饭店里的那个有月亮的夜晚。想起张仲元坐在他身边反反复复唱的那一首歌。杨淏翔想,要是那天他突然聋了,那该多好。 

那天张仲元坐在月光里唱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不是走调。而是没有调。 

张仲元转过头来问他说怎么了?

杨淏翔犹豫了一下,说师哥人家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 

那天晚上张仲元又清醒又天真的跟杨淏翔描绘着他的理想蓝图康庄大道。

张仲元是真心喜欢相声。他喜欢穿着大褂往台上一站,手执一方醒目,惊堂一响,全世界的灯光就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就在这灯光下缓缓铺陈开来自己的世界,用荒诞不经换取看客铺天盖地的欢笑。 

张仲元说这是我对自己的期许。翔子哥你呢。

杨淏翔对相声没有张仲元的这种热爱。毕业即实业,对待业青年杨九郎来说相声不过是他谋生的路子,此路不通他会另辟蹊径,没什么所谓,反正他的每一天都是穷途末路,反正他从来都看不到太阳。

可是在张仲元这样的眼神注视下,他突然间发觉自己在颤抖,控制不住的那一种,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大喊:你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你是喜欢相声的,杨淏翔。

或许吧。 

杨淏翔笑笑跟他说: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这些师兄弟都老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到当年的起点,一起喝酒。说一说这几十年的风雨路。不说艰难,只数风光。希望有一天,我们都可以相信,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并且从来没有后悔。 

张仲元豪气万丈的倒了两大玻璃杯的水,他说干杯。 

张仲元说翔子哥,我们都老了之后,我们回这里喝酒。 

张仲元说翔子哥我们拉勾。 

不见。 

不散。 

 

张仲元那时候还在上学,中专。

惯例是他放学就回去接着学艺,按理说十七八岁的孩子能自己回来,可杨淏翔总是心有不安,一到放学点就去学校门口去接他。

北京铁路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都会落三个烟头,不多不少,就三个,三根烟抽完,放学铃声一准儿就响起来,校门一开,乌央乌央的学生跟泄洪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外奔涌。

十七岁的张仲元还很矮,扔到人群里根本瞧不见这个小不点儿,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装着满天星斗一样,所以杨淏翔一眼就能瞧见自己的小师哥,他就不慌不忙地逆着人群走向他,接过他的书包,揉揉小师哥的脑袋,说一句辛苦了。

小孩儿会气得跳脚,鼓着脸骂他说怎么跟师哥说话呢!不懂礼貌!

杨淏翔觉得好玩,就跟他讨饶:我错了,师哥饶我一回。

小孩儿晃着脑袋,踮着脚尖儿去摸杨淏翔的头顶:乖呀乖。

杨淏翔弯着腰由着小孩儿摸,等小孩儿摸完了他才牵起小孩儿的手:师哥,走吧,回家。

说的时候没觉得,可这两个字儿真真切切地从嘴里落到地上的时候杨淏翔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触摸到了一股温柔的电流。

回家,多么温暖的两个字啊。

或许就这样过去吧,这个人生。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雀跃着给他讲学校里的趣闻的小孩儿,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笑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似乎也不错。

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可说着说着,他突然间就不说了,停下来眼巴巴地瞧着一个路边摊,牵着我的衣角儿小声儿地叫杨淏翔:师弟…

什么?

我想吃那个…

杨淏翔看了看卖烤肠的摊子,有意逗他:哪有师弟给师哥买的道理,只有哥哥给弟弟买的。

他瘪着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搂着杨淏翔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喊:哥哥,小元儿想吃那个…

杨淏翔只觉得心尖儿都酥了,伸手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好啦好啦,买给你买给你。

 

张仲元原本以为杨淏翔会成为自己的固定搭档的。

他们一起说过专场,下了场小孩儿乐得合不拢嘴,搂着杨淏翔的胳膊笑嘻嘻地:翔子哥,我觉得咱俩搭得特别好,师傅老说搭档好比夫妻,你看咱俩这对儿怎么样?

杨淏翔揉揉鼻子,语焉不详:挺好的吧。

但其实那时侯是杨淏翔和张仲元演艺生涯里最难挨的时光。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话放到别人身上可能只是一句套话,可放到这两个人身上是真真地能渗出汗水和眼泪来的。都不是娃娃腿童子功就要比别人花更多的力气下更大的功夫,瞧着上面的师哥都成名成角儿也不是不在意,怄气难受都要往肚子里咽,咽下去就接着背词儿。

倒是没有人放弃。

张仲元说翔子哥,我等着有一天和你一起北京喝酒。 

杨淏翔说,行。 

后来这顿酒拖了很多年都没喝成,起先是因为年岁不够,时机不成熟,后来等两个人终于有了回首往事的资格的时候,却再也没人提起那顿酒了。

张仲元是用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沉淀了一颗沉稳的心。不求那些虚的,只求能好好说相声,慢慢地把自己的表演磨好。张仲元无数次地讲述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最后连荒诞都变得炉火纯青。他是讲笑话的人,反倒是越发得看得懂人生这盘棋局:人是不能把自己活成笑话的。 

 

张仲元在而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收获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那天张仲元从南京坐飞机回了北京,第二天赶中午的飞机又回到南京,一点都没耽误当天的晚场。 

在北京的那个晚上杨淏翔和张仲元在小酒吧里喝酒。

张仲元酒量不行,刚下去两杯就醉眼迷离地过来跟杨淏翔碰杯,他说:新婚快乐。

谢谢。 

张仲元说,九郎,五年前我们说好了回北京喝酒的呢。 

杨淏翔说九龄你是不是喝醉了?

张仲元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杨淏翔起身去给他抽纸,问:九龄儿,有什么难过的事儿吗?

张仲元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桌子上,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就只是任由杨淏翔给他擦眼泪。

他想问他。

翔子哥,你为什么不叫我小元儿了。

 

那天张仲元在微博上抽风。 

说出口就俗了。现实是马不停蹄。 

后来又删掉。 

你看见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一个小孩从十几岁开始在这里浸染,大风大浪,宠辱不动。后来那个小孩从容沉稳,端着四方步上台鞠躬,落幕下场。当他再次说起曾经无数次讲起的包袱的时候,他可能会疑心小孩儿其实一点都没变,可你再仔细瞧他,笑容依旧清好如同记忆里最青葱的时光,只是眼神已经不同。 

没有人可以永远拥有不染尘埃的年少轻狂。 

张仲元爱过很多人。 

最爱的那一个。 

谁知道是谁。 

 

后来时间嗡嗡嗡的在耳边盘旋着作响,然后又轰的老去。 

很多年之后杨淏翔也成了师哥,跟小字辈的师弟们聊天的时候曾经提及过他的过往。 

他说起年轻时候和某个人的相互扶持,彼此安慰。后来结婚生子,淡出江湖。

他笑说那段时间连师父都疑心他俩是不是真的在一块了。

师弟们问:难道不是吗?

杨淏翔不再笑了,他低垂下眉眼,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不是。 

他说有些事情不是外人想象的那个样子。 

 

不是鸳鸯。不用棒打也不会龙凤呈祥。 

杨淏翔说我大学之后就不再喝醉。不是没有破例。曾有人和我约见在北京德云社最老的那栋宿舍楼,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你一生中最快活的地方在哪里。

枯井深处污泥潭中。 

 

只是张仲元一生最念叨的哪里。

是旧年那些已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时光。

 

————fin————


双生(上)

warning:楠龄龙大三角,楠龙双生子设定,全员黑化,三观不正,有学步车。

summary:王昊楠是怨恨着王九龙的,他并不刻意隐藏也不刻意显露这份源远流长的恨意,因而没人能从他那张寡淡的脸上读出来,只道是王家老大心性沉静,和那个皮猴托生一般的老二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每每听到这里,王昊楠也就配合着敛着眉眼,好像真的是性子沉静模样,把那颗火光冲天朔风席卷的心拿一块油布包裹起来,随意地搁在一边,慢慢地等火焰和寒风将那油布燃尽撕碎。

 

双生

 

 

 

旁人说起王昊楠的时候,都是带着艳羡的神色的。

都说是王家有福气,得了个这么好的孩子,少年英才,性子沉稳,眼界开阔,办事大气,生意场上很有一副治理的头脑和快刀斩乱麻的铁腕,王父能有子如此,王家偌大的基业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

可说到这儿,人人又都要叹一口气。

他什么都好,就是活不长。

王昊楠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刚一出生就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在保温箱里足足躺了一个多月才第一次见到人世间的太阳。

是心脏上的毛病,说是要做手术才能根治,要不然活不到成年。可孩子太小,撑不住动辄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就只能用药吊着命。经年累月用药泡着,让他的脸色永远是病态的苍白,身子骨也瘦弱异常,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而这九河下梢之地最不缺的就是肃杀的朔风。

后来等他长到十三岁,就去做了手术。

那场手术持续了快二十个钟头,累得主刀的老教授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吸了二十分钟的氧才重新上手术台。

等王昊楠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他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干脆白得像一张纸,要不是监控生命的仪器发出来的微弱的嘀嗒声,王父几乎要以为这个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孩子已经死了。

其实这么说也是对的。

下了手术台王昊楠昏睡了三天三夜,呼吸心跳停止了三四次,病危通知书下了五六遍。他本就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游离,生生死死,在这种时候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醒不过来了,他的呼吸微弱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他的心脏像是老迈的钟表艰难地跳动,他那如同水栖动物般单薄透明的眼皮像是永远都不会有睁开的一天。

连王昊楠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沉溺在漫长的梦境中无法自拔。

在这无边的梦境里,他看到熊熊的烈火,看到苍莽的冰原,他被烈火吞噬也被朔风侵袭,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撕碎了,灭顶的痛苦让他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失声痛哭。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要遭受这样的痛苦?而不是…

烈火和朔风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咆哮,躺在病床上的王昊楠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王九龙。

郁积了十三年的恨意山呼海啸般灭顶而来,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狂热又冰冷地在大脑中轰鸣。

为什么不是你?

王九龙,承受这一切的为什么不是你?

而王九龙正为王昊楠的苏醒而欣喜不已,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到他的笑容上,像是落到了水晶断面上一样,飞溅出一片耀眼夺目的光。

“楠楠哥哥醒了!”

他叽叽喳喳的像是一只小鸟一样,飞奔出病房,把消息和快乐带给他的母亲、父亲、医生,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一直是这样,命运的雷电无情地把王昊楠折磨得遍体鳞伤,他是黑夜,是瘟疫,是霍乱,是三七黑死病,他走过的地方偶尔也有微光,可是绝望就像每天都会到来的晚上一样,永远都萦绕在他的身旁。王九龙却是报喜鸟,是阳光,是彩虹,是希望,所有人都宠他爱他,却从来都没有人想过,那道命运的雷电实际上同样也潜藏在他的生命中,却全部加诸王昊楠一人身上。

王昊楠躺在病床上无声地笑着,静静的笑从他的眼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这场手术做得算是成功,可毁了这么些年王昊楠好不容易养下的底子。医生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病是治好了,但家属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活得过二十,可还是活不长。

王昊楠从出生时就被告知的死刑日期被延后,却不知道被延后了多久,活得过二十,那可能就是二十一死,凛着寒光的斧头一直悬在他的头颅之上,随时都会落下来取了他的性命。

起先也害怕,为自己的生命而奔忙,强健体魄饮食严苛,只求生命的丧钟能晚些敲响。

后来,他也倦了。

丧钟总要敲响,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热爱自己的生命,在人生的前十三年他饱受疾病缠身的困扰,后来他则终日活在死亡来临的惴惴不安中,生活对于他来说没有好事,他睁开眼睛也瞧不见太阳。

但如果硬要说他对这人世间还能有什么眷恋,那应该就是王九龙了。

他一直在想,自己应该怎么报复王九龙才对得起自己这庸碌的一生,直到张九龄的出现。

 

几乎没有人会把他们两个人认错,即使他们身量相仿,眉眼相似,甚至时常换上一样的衣服,也都十分爱笑。

王九龙爱笑,毫无芥蒂地咧开嘴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个甜丝丝的弧度,阳光落到他的笑容上都像是落到了水晶的断面上,霎时便飞溅起一道彩虹。

王昊楠也总是在笑,但那笑容和王九龙的笑容截然不同,王昊楠的笑像是叼在嘴上一样,与其说是一种表情不如说那是一种态度,一种对漠然和漫不经心的态度。

张九龄在见到两人的时候,也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王九龙,自己的爱人。

他像某种悉悉索索的认生的小动物,飞快地躲到爱人的身后,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瞧着不远处那个生着和王九龙一样眉眼的男人。

王九龙试图把人从自己的身后哄出来:“九龄儿,这是我双胞胎哥哥,王昊楠。”

王昊楠冲他微笑,他就往后躲,只留给男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可小家伙儿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好奇的天性伸出头来瞧瞧地瞧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撅起嘴来轻轻地吭了一声,可眼神一直黏在男人的身上。

王昊楠像是刚起来的样子,在白色短袖外面加了件灰色的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圆框的眼睛,镜面上镀着一层蓝色的膜,把他那原本就凛人的目光衬得越发凉薄,明明是骄阳似火的时节,可被他瞧上一眼,就觉得胸口像是旁支斜出了几块冰一样。

而王九龙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短袖,头发干净利落地用白帽子拢在脑后,手腕上还带着三四条色彩斑斓的手链,让人瞧一眼就觉得心里头添了一把火。

王九龙笑嘻嘻地把张九龄往客厅领。

今天原本是王家的家宴,王九龙跟王母撒娇卖乖非要叫个朋友一块来吃饭,王母也就答允了他,于是早上张九龄就提着大包小包地上门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王九龙嘟嘟囔囔地接过张九龄手里的礼品,随手放到墙边,又捧着张九龄一双小手又是吹又是揉:“看看,都勒出红印子来了,疼不疼啊?”

张九龄的耳朵尖儿立马红了,他一边躲一边用眼睛去瞟坐在旁边看报纸的王昊楠,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你哥在呢……”

“没事儿,我哥最疼我了,他不会说什么的。”

王昊楠微微挑了挑眉毛,从这个张九龄进门的时候他就对这两人的关系了然于心了,他忽然明白王九龙为何今日非要带张九龄回家吃饭,他这是要跟老头老太太摊牌了。

“你爸妈呢?我得先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张九龄该是真的很紧张,坐在凳子上一直不停地晃着自己小屁股,两瓣挺翘浑圆的臀肉挤压着红木座椅,看得王昊楠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没事儿,”王九龙则干脆用大手托着张九龄的屁股把他放到自己大腿上,还悄悄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掐了一把:“他们在做饭,估计还要好一会儿呢,厨房油烟太大了,别去呛着,待会再见也不迟。”

张九龄臊得眼圈都红了,不敢抬头看坐在对面的王昊楠,一个劲儿地往王九龙怀里钻。

王昊楠放下报纸冲王九龙点点头,“我去厨房看看爸妈,你们先玩着。”

王家家宴一月一次,没什么由头,也没什么内容,不过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只有这一家四口,连保姆阿姨都不参与,王父王母亲自下厨。

王昊楠进厨房的时候王父在炒菜,王母正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剥蒜皮,她看见王昊楠进来了,就笑盈盈地招呼他过来,“楠楠,过来坐。”

王昊楠乖乖地坐到王母身边,王母问:“刚才我听有开门声儿,是九龙的那个朋友来了吗?”

王昊楠很是尽职尽责地给自己弟弟打了个掩护:“嗯,两个人好像有什么事,正在说话呢。”

“那也不进来打个招呼。”王母还是有点犯嘀咕,看着帮她剥蒜皮的王昊楠,眼神就又柔了下来。

王母似乎很是心疼他,可不管怎么心疼,都搀着一种热烈且笨拙的疏离感,“你呀,也要多穿些亮色,就像你弟弟一样。年轻人总要穿些这样活泼的颜色才有生气。”说到这里,王母便停住了,有些懊恼地低着头,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弟弟本就比我活泼,亮色配他不配我。”王昊楠笑了笑,像是安慰一样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不妨事的。”

王母拘谨地把鬓边的细发拢到耳后,又换了个话题:“今年你也抽时间回去看看你姥爷,毕竟你从小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老是不回去也说不过去。”

“最近手头这几个项目有点棘手,我要盯着点,忙完了这一阵我就回去。”

王母点了点头,两人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各自剥着蒜皮。

他们并不熟稔,说起来这事很可笑,王昊楠关于自己父母最早的记忆是十三岁那年他们带着他去医院做手术,十三岁之前王昊楠的生命里就只有他姥爷一个亲人。

也情有可原,王昊楠小时候王父王母的生意也都在起步时期,没时间照顾这么个动不动就要去医院报道的孩子,就把王昊楠丢给了他姥爷,而王九龙这个健康活波的则被他们带在身边。

姥爷是很老派的文人,王昊楠的童年就是跟着姥爷读书习字,被罚跪打手板,等他十三岁做完手术上了初中才被接回王父王母身边。

王昊楠对这对突然闯入自己人生的夫妻没什么感情,对那个沉默寡言对他动辄打骂的姥爷也没什么感情,事实上他对所有人和所有事都情感淡薄兴趣缺缺,但如果说他对谁抱有强烈的情感,那人该是王九龙。

只不过那情感不是爱,而是恨。

王昊楠是怨恨着王九龙的,他并不刻意隐藏也不刻意显露这份源远流长的恨意,因而没人能从他那张寡淡的脸上读出来,只道是王家老大心性沉静,和那个皮猴托生一般的老二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每每听到这里,王昊楠也就配合着敛着眉眼,好像真的是性子沉静模样,把那颗火光冲天朔风席卷的心拿一块油布包裹起来,随意地搁在一边,慢慢地等火焰和寒风将那油布燃尽撕碎。

后来果然如王昊楠所料,王九龙真的跟父母摊牌了。

他大大方方地挽着张九龄的手,笑得像是吃足的日光的海水,温柔又缱绻,“爸,妈,这是我男朋友。”

这种放在小说里一定是跌宕起伏感人至深的情节在王昊楠看来实在是无聊得要命,王九龙的慷慨陈词,王父的沉默不误,王母的低头垂泪,都不能引起他多大的兴趣,他坐在席上与其说是疲倦不如说是有点厌倦。

总是这样,一家四口划一道,分成了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和王昊楠。

这一家三口的离合悲欢跟他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即使参与其中也是个局外人,他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罢了。

王母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角抽泣,“楠楠,你也劝劝你弟弟啊。”

可是,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王父面色铁青地摔了筷子回了书房,王母当时就哭了出来,嘴里喃喃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而后也哭哭啼啼地走了,王九龙把吓得发抖的张九龄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耳朵尖,“别怕,我去跟他们说。”说罢就追了进去。

其实不妨事,今日闹得多大也不妨事。

王父王母十分宠爱王九龙,天大的过错也只是三天的火,第四天他便又是王家的好孩子。

如今厅内就只剩下了张九龄和王昊楠两个人。

张九龄下垂的眼角泛着勾人的红,他怯怯地看了王昊楠一眼。

从见到张九龄的第一眼起,王昊楠就认定了他会成为自己的情人。

那种笃定没有来由,但却如烈火般猛烈,就像天雷勾动了地火,婊子遇见了嫖客,避无可避,药石无医。

只有一点点车……都不好意思放链接……

 

————tbc————

爽还是很爽的。